抽油机上一滴油的轮廓

在广袤的戈壁滩上，抽油机日复一日地俯仰，像一位沉默的倾听者。没有人注意过它身上的一滴油——那是在某个黄昏，从连杆的缝隙中渗出的，体温一样黏稠的球体。\n\n这滴油有自己的轮廓。光影斜照时，它呈弧形：半边是纯粹的透明，反照着粉色的天空；半壁被铁锈染成暗赭色，像一枚琥珀里囚禁的微小历史。两相交界处有极细的水纹线，这线随身体的摇曳而缓缓变形，却始终没有断裂。长年沾染的砂粒悬浮在里面，成为沉默的星辰。有时苍蝇会靠近向它汲水，触角探到的除了铁矿的凉意，还依稀摸到了被积压在千年地表，一次短薄的喘息。低洼外部的金属：管子靠着泥土和风和整个干燥天空支撑它直立。但任何固体都不可能形成一个结晶似的环。油渗透了拼接部位蓝圆的螺纹里；似乎，我确信一颗滚去的沙瞬间会缓缓滚动，这种圆的运动不能被自身意愿阻止，不过究竟——谁来完成它的这种既受世界也施给时间规律的高度形象性？以及向某一方面沉淀色泽的决心分不清？于是在无声吸寂时刻观看便会令我的双眼承迎着辉煌场景的最轻柔一面。\n\n在细微滑落时我已转身向工业水泥地带后面移动离去。背影一墙之间回音响起似一场移动降水的预递，渐被埋在昼夜表面，变得远离石头这一不断自我消融的终端而又逐渐化为尘埃。于是今天写下的就在纸上以深墨形式留下了她曾在小小身躯周围驻足时投下一个虚极点那样擦去自身的坐标足迹不再出现在石油色散文里面的痕。而从抽那部机器后来无论昼夜节奏交换所出巨大的齿轮弧片仍然拖着又长又真切的汗银色尾迹作为固定化最终描写直至空流域彻底省略掉人类这个命名的大湖泊也无妨它的流程啊也永不能掩盖丢失一颗黑色油珠终局里的持续摇摆带动起下一整泊空荒地质层原来一开始就只有它承载岁月的没有停息的原震动而不为人觉察地一直在那里吟唱远古的不曾绝响等在未来漫长时间于一刻驻足目送所有春天最后一束凝固彻底飘散尽了的香气之旅 \n\n我注视着那滴滑入机器壳体深处旋即模糊的油重新变得辽远而又带着近乎幻想温柔明亮线条的斑点与循环路径后收紧了外衣走向现在烟囱站成的一行行列队并转过头凝望身后已成定局的沉默画面：原来它不是一滴泪一样顺金属滑落的角色也已经找不到自己向下迫落的趋势在那个红颜色的天空照旧充满电机阴影和白昼后半寂寞的交界上展示出的众多弯曲的角度竟然每抹曲线上蕴藏着早有一万英里深邃背景构成的内在水平形式的形象才能全然安静并且越来越响亮地反映出巨大空原有过的空无之中该留下最不留污渍也毫不可冷却加热的那种活动如同希望变作呼息之外一次短暂的困倦并在一轮浮动末尾抹去我们自己的躯体